《一旦三梦》
在中国,如果从1982年发生在北京人艺的那部《绝对信号》算起,小剧场戏剧已经走过33年光阴。从推倒“第四堵墙”的初衷到把“小剧场”看作是一张能够将年轻观众拉入剧场的王牌,“小剧场”区别于大剧场的自由度和包容度始终是被创作者们津津乐道的,否则不会有15年前的那场古典与现代的邂逅。可是,谁又能说它不是隔世的相逢呢?戏曲产生的那一刻就是在小的、开放的空间内纵横捭阖,几百年后,终于又回到了它原本似曾相识的空间内,所以,小剧场戏曲,也许它是现代的,但其实它更是古典的。
“小剧场”本是个西方戏剧运动的概念,缘起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戏剧导演安德烈·安托万创建了小得有些寒酸的“自由剧场”。他的初衷是为了挑战欧洲当时极为繁盛的商业戏剧,旨在反叛固有而僵化的戏剧形式,并让人对自身所处现代社会存在的社会问题进行思考,可以看出,“小剧场”这种戏剧形式在它诞生之初不仅仅止步于“小”,更重要的是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在思想内涵上都被注入了革新的基因,因此,“小剧场”在西方被称为“Experimental Theatre”,意即“实验戏剧”,但是随着它在西方的方兴未艾,发展至今这个又被称为“黑匣子”的戏剧空间内发生的事情也在悄悄地变化着,实验与先锋不再是它唯一的面孔,细腻的情感表达与心理化的表演也可以成为“小剧场”的另一种表情,也就是说,在今天,这个拥有独特观演关系的空间场域内,探索戏剧的无限可能成为“小剧场”的标签。

《碾玉观音》

《琼林宴》
今天的“小剧场”也许不一定是小众而非主流的,也许不一定是先锋而实验性质的,也许它也不一定与商业化、与通俗化格格不入,但一定的是,基于它开放的空间决定了它具有强大的包容性,也基于它的“小”,决定了大剧场所没有的观演之间的化学反应。这两点,可以说在2000年一部叫《马前泼水》的小剧场京剧突然亮相之时,就被证明了。传统戏曲历来被认为与现代生活扯不上关系,也被年轻人视为陈年古董,可没想到一出取自明代传奇《烂柯山》的小戏在“小剧场”的奇妙作用之下,不仅放大了戏曲表演的无限魅力,而且还让年轻人对理解其中的崔氏和朱买臣无丝毫障碍,这正是它的成功之处。不可否认,《马前泼水》作为小剧场京剧的发端之作,创新的步子与之后的一些作品比其实并不算大,这主要基于导演张曼君创作的观念,她认为:“彻底颠覆剧作主旨,刷新人物形象,形式上为先锋而先锋的做法,不太适应京剧传统艺术的风采展现,反而可能造成晦涩或疏离”,因此,“退一步海阔天空,对艺术传统的尊重不是抱残守缺,食古不化,而是实践我们潜心研究的在特定的历史环境、文化环境中人的生存状貌,同时也为张扬京剧(戏曲)的独有表现形式给现代观众腾出一块欣赏、认识的空间。”这个现在看起来相对保守的创作理念或许正是《马前泼水》赢得年轻观众的原因,之后两三年陆续上演的小剧场戏曲,如《阎惜姣》、《偶人记》大约都秉承着这样的理念。
【实验观念再好 戏曲本位也不能失】
如今,又一个15年过去了,小剧场戏曲已经不算是什么新鲜事物了,但实验和创新却成为它存在的最鲜明理由,那么如今,小剧场戏曲究竟发展得如何呢?2015年的夏天,在北京人艺实验剧场,这个33年前曾经诞生过中国第一部小剧场话剧《绝对信号》的地方,北京市优秀小剧场剧目展演——戏曲展演单元正在进行,这无疑可以看作一次阶段性的检阅。
这次参演的7部作品均是近5年来的作品,既然能被选送参加这个展演单元,应该都算上乘之作,它们是民营韩非子剧社的《灯官油流鬼》,中国戏曲学院的《程妻》《赶尸记》,北京京剧院的《碾玉观音》,天津京剧院、元声京戏坊的《琼林宴》,北方昆曲剧院的《一旦三梦》,北京天艺同歌国际文化艺术有限公司的《倾国》,这些作品可谓形态各异,各有特色,从其中也可以看出每一个创作者自己的小剧场戏曲创作观念。但是,看罢之后才发现原来十几年前的《马前泼水》《阎惜姣》《偶人记》起点之高,想超越它们远没有那么容易。
在这几个戏中,《灯官油流鬼》《程妻》《琼林宴》《一旦三梦》应该说不同程度上都有传统戏曲厚实的基础支撑,《灯官油流鬼》的故事取自传统老戏《探阴山》(也叫《铡判官》),《程妻》的故事改编自元杂剧《赵氏孤儿》,而《琼林宴》本来就是经典余派老生戏,《一旦三梦》呢,则是撷取《牡丹亭》《烂柯山》《长生殿》中三位女性的梦境。看来小剧场戏曲借助传统的积淀还是创作者们的一个共识,尤其是在原创剧作能力羸弱的今天,有古典老戏的基础打底或许不仅能在戏剧的文学性上保驾护航,也可以保持戏曲表演的原有精髓。但是究竟该如何取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老戏原样,还是改头换面重新改编?是重探索,还是重经典表现?这一切都在摸索中。
《灯官油流鬼》在其中值得关注,至少在“小剧场”这一层面上,它的创作观念值得借鉴。首先,从文本上来说,原剧《探阴山》本是以包公为主角的裘派名剧,故事以柳金蝉和颜查散爱情的阳间线和判官徇私舞弊小鬼维持正义的阴间线组成,昼断阳间夜断阴的包公在此戏中是绝对主角。而《灯官油流鬼》在文本上却进行了大胆调整,将《探阴山》中的一个正义小鬼改为了主角,这既符合现代剧作以小人物为视角的创作方法,也可以将传统鬼戏中精彩绝伦的武丑应工尽情发挥,符合初涉戏曲的观众审美。剧中的油流鬼不仅起到了串场的作用,而且还参与剧情,通过他的目光发现了判官的徇私枉法,所谓“人间地狱,走个来回,当一天灯官,就不让这天下黑”,一个小人物的心理逻辑、情感逻辑以这个善良正义的小鬼为依托逐渐充实丰满。另外,鬼戏的表演是传统戏曲中很是出彩的一个类别,但平常人们都是将目光集中在女鬼或判官身上,小鬼作为龙套常常被忽视,而《灯官油流鬼》却与众不同,将扮相同样好看、台词通俗、还有不俗技法表演的小鬼推至台心,可谓别出心裁,有创造性。
但这部戏最引人注目的原因还是中国皮影的介入。“小剧场”的魅力就在于它的边界探索,此戏不仅与戏曲结合,还与皮影混搭,据说是法国青年导演的想法。戏中,柳金禅和颜查散的爱情线直至柳金禅被害的情节全部用皮影来呈现,并配以演员幕后的配唱,皮影白色的幕布由三块组成,根据场景变换而移动,并没有打破戏曲舞台的连贯性,相反幕布上的皮影与幕布前的真人表演相对应,共同构成了舞台上下场的自由流转,舞台空间也更为丰富。可以说,该戏的创作理念很具有实验精神,既将戏曲的传统发挥又有跨界的创造。可惜的是,如果此中的皮影演绎可用精湛来形容的话,真人表演却只能用业余来界定,观念是有了,可戏曲特有的舞台表现却大打折扣,戏中男旦、女花脸以及小鬼的表演功底薄弱,极大地折损了整场演出的魅力,让闪转腾挪、活灵活现的皮影艺术抢尽风头。所以,对于小剧场戏曲来说,戏曲的属性还是根本,无论实验的观念多么令人点赞,戏曲表演的本位也绝不能缺失,更何况在如此近距离的观演空间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表演的粗糙反而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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